根據預測，市場上投注了數百萬美元，斯賓塞·普拉特（Spencer Pratt）似乎穩操勝券，將贏得洛杉磯市長選舉的6月初選。

普拉特原本並不是一位意料之中的市長候選人。這位前真人秀明星從未擔任過民選公職，但在太平洋帕利塞茲（Palisades）的大火燒毀了他的家之後，他将對城市應對措施的批評轉化為競選口號。

通過包括 Kalshi、Polymarket U.S. 和 Polymarket International 在內的預測市場，投機者紛紛湧入這場選舉。相關交易額超過4700萬美元，使其成為2026年交易最活躍的市長選舉。就在6月初選前夕，一個市場給出普拉特有78%的概率進入11月的決選。

但對市場的預測大錯特錯，普拉特最終排名第三。

不過，普拉特的支持者利用這次失敗的投機來質疑選舉的公正性。對此，洛杉磯縣書記官辦公室登記官 Dean Logan 在給 CNBC 的聲明中回應說：「當人們將預測市場的估計視為比實際正在統計的選票更權威時，預測市場會加劇這種混亂。」

預測市場未能正確預測選舉，也引發了這樣一種可能性：市場可能被操縱，從而讓某些候選人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受支持。CNBC的獨家報道顯示，這種風險確實存在。

投票民調、由投機推動的預測市場與最終結果之間的差異，隨著選舉賭注成為選舉中的顯著特徵而變得愈發重要。賠率與博彩平臺並不使用傳統政治民調的方法，因此不能替代政治民調。

Polymarket 和 Kalshi 是兩大預測市場平台。它們允許人們對幾乎任何事情進行投機——從2027年 NBA 冠軍會是誰，到美國是否會確認外星人的存在。

根據總部位於華盛頓的非營利組織 Anti - Corruption Data Collective （ ACDC ） 的數據，在這些平台上，與2026年國會選舉相關的賭注金額，已經超過2024年選舉相關賭注的金額的三倍。人們也越來越將這些平臺視為信息來源。就中期選舉市場而言， Kalshi 表示，觀看人數與實際交易者之比達到5比1。

識別可疑交易

儘管普拉特這場選舉的合約交易活躍、流動性高，Kalshi 仍在其7月發布的一篇案例研究中，檢測並披露了這場交易中出現的價格飆升。專家表示，價格飆升指的是短暫但幅度很大的價格跳升，可能讓某一結果看起來更有可能發生。價格飆升可能由多種原因造成，例如新信息改變了交易者的預期，或者某個交易者買入大量合約，推動合約價格上升，因為更便宜的合約被買走了。

Kalshi 表示，5月20日，有一名交易者在該平台上花費125萬美元買入“普拉特將成為洛杉磯下一任市長”的“是”合約。其中一筆交易使得普拉特勝選合約價格從29美分跳升至45美分，這意味著交易者認為其勝選概率從29%上升至45%。不過，根據 Kalshi 的案例研究，在9秒內，價格又回落到之前的水平，市場自行修正。

Kalshi 負責監控平台異常活動的執法主管 Robert DeNault 說：「你完全可以保證，市場上會有理性的交易者願意承接這些交易，將價格拉回應有的位置。」他還說：「到當天結束時，價格比開始時還要低。」

但 ACDC 对 CNBC 的分析顯示，在洛杉磯市長選舉期間，Kalshi 和 Polymarket International 出現了多次價格飆升，這提高了普拉特勝選的機會。該分析沒有將 Polymarket U.S. 的交易納入考慮範圍。

ACDC 收集的數據證實了 Kalshi 的發現。在那份案例研究中，Kalshi 只提供了大額訂單下單後約30分鐘內的數據。但該組織發現，如果將時間窗口延長到價格飆升後的3小時，價格會比原先高出3美分，而且這一水平會持續約兩小時。從長期來看，價格最終會迴歸正常。但 ACDC 的研究認為，價格上漲持續得越久，這些信息被解讀為市場情緒的風險就越大。

而且，正如 ACDC 的研究所顯示的，選舉合約容易受到異常價格飆升的影響——普拉特的這次選舉就是這樣。

該組織發現，在 Polymarket International 和 Kalshi 上，167個價值超過10萬美元的國會市場中，有38個市場——約佔23%——出現了使合約價格至少波動30美分的價格飆升。

其中一個例子是 Kalshi 上有關朱莉安娜·斯特拉頓（Juliana Stratton）是否會成為伊利諾伊州參議院民主黨提名的合約。ACDC 表示，3月3日有兩筆購買特別突出——而在選舉日前，訂單的中位數只有12美元。一名買家花費5000美元購入支持這位長期公職人員競選的合約，將價格從47美分推高至79美分。3秒後，價格恢復正常，回落至47美分；但大約1分鐘後，在又有3000美元的合約被購入後，價格再次飆升至99美分。最終價格跌回52美分，比起點高5美分——這意味著有人或多人花費8000美元，並在這過程中推高了讓斯特拉頓勝選看起來更可能的價格。

兩週後，斯特拉頓贏得了民主黨初選。斯特拉頓拒絕對此發表評論，但她辦公室的一名發言人向 CNBC 提供了 Public Policy Polling 在同一天發布的一項民調，顯示斯特拉頓處於領先地位。

Kalshi 发言人在給 CNBC 的聲明中寫道：「這在 Kalshi 上很常見，市場很快就修正到了接近公允價格的水平。」

ACDC 表示，不可能知道這些賭注背後的動機。雖然獲利可能是一個因素，但並不充分。在預測市場中，參與者可以買賣價值介於0到1美元之間的合約，價格反映了交易者認為某一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合約價格越高，潛在回報就越小。贏的合約按1美元結算，輸的合約則變得一文不值。因此，以99美分買入的交易者，如果其預測成真，預期利潤也只有1美分，而且預測市場收取的交易費用也會侵蝕這點利潤。

ACDC 研究員 Michelle Kendler - Kretsch 說：「如果從理論上認為預測市場之所以準確，是因為價格動機，那麼[缺乏這種動機]就會引出一個問題：進行這種交易的人，真正想為自己實現什麼目標？」

影響選舉結果可能就是答案。

由紐約的自由派倡議組織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財助的一項新研究顯示，如果預測市場看好某位候選人，選民認為該候選人會勝出的可能性會高出10到20個百分點，而不管民調如何說。該調查於9月進行，涵蓋了1994名登記選民。

ACDC 和 CNBC 共享的數據還顯示，在交易不多的市場中，改變賠率甚至更加容易，成本也更低。在 Polymarket International、Polymarket U.S. 和 Kalshi 上的 18,000 個活躍國會市場中，88% 的市場只需要一筆低於 1,000 美元的投注，就足以讓價格移動 10 美分。

打擊市場操縱

儘管如此，Kalshi的市場預測結果往往都是正確的。該公司在其網站文章中寫道：「自2024年以來的美國選舉中，當Kalshi的市場預測認為某位候選人會勝出時，這位候選人最終有約九成的概率會勝出。」此外，《華盛頓郵報》審查了今年初選中的268名候選人，這些候選人在初選前兩個月內的任意一天，在Kalshi或Polymarket上的勝選概率都曾在70%至80%之間。其中四分之三的候選人最終確實勝出了。

Kalshi 表示，正在努力緩解外界對選舉失真的擔憂。該公司本月初為其中期選舉市場增加了新的透明度功能，幫助用戶了解應對某個合約賠率抱有多大的信心，包括為交易活動很少的市場添加標籤，以及顯示單筆交易的實時信息流。Polymarket 也推出了自己的專用選舉監測系統，“用於發現潛在的操縱選舉市場、扭曲概率或製造表面市場共識的企图”。

Kalshi 告訴 CNBC，該公司使用算法根據異常交易活動的參數生成警報，包括可疑的交易時間和交易量，以及價格跳升。但目前尚不清楚 Kalshi 的內部流程是否對普拉特相關交易發出了警報；該公司沒有回應 CNBC 要求澄清的請求。

Kalshi 和 Polymarket U.S. 都受到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的監管，後者是一個獨立的聯邦機構，其規則旨在防止市場操縱和內幕交易。交易價格和活動都是公開可見的，至少在 Kalshi 的情況下，其衍生品交易所上的訂單簿也是公開的，人們可以將異常交易上報並標記給交易所。此外，Kalshi 和 Polymarket U.S. 會收集“了解您的客戶”信息，包括全名和社會安全號碼。

不過，外界無法知道每一筆交易背後是誰。

Polymarket 全球情報與調查負責人 Shana Bautista 說：「我之前在 FBI 工作，也在鏈上之外的中心化金融領域工作過。如果你想了解某個案件或某筆交易的信息，你必須發出傳票或搜查令，才能取得這些信息。」

4月，Polymarket International 宣布與區塊鏈分析公司 Chainalysis 合作，後者將幫助這個基於區塊鏈的平臺追蹤其國際平台上的可疑交易。

Chainalysis 高級產品經理 Adam Hart 向 CNBC 展示了該公司為每位 Polymarket 交易者收集的數據。例如，Polymarket 可以看到交易次數、買賣總額、交易者下注規模相對於其整體活動的佔比，以及其總盈虧。

Hart 向 CNBC 介紹了他團隊與 Polymarket 合作調查的一個案例：美國士兵 Gannon Ken Van Dyke 因被指使用機密信息投注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被罷免以及美軍進入委內瑞拉而遭到起訴。Van Dyke 对於這些指控表示不認罪。

Hart 表示，這個錢包被標記的原因是它進行了異常高的賭注，而且從來沒有虧損。Van Dyke 的身份最終被確認，部分原因是他幾乎沒有掩飾自己的身份：他的加密錢包資金來自那些要求用戶驗證身份的加密貨幣交易所。Hart 還說，Van Dyke 也將大約40萬美元的盈利轉到了美國的一個主流交易所。

當然，看起來可疑的交易，也有可能只是精明投機者或熱情支持者的下注。法國匿名「大戶」Theo就是這樣，他在2024年大選中下注支持唐納德·特朗普的合約，賺了約8500萬美元。區塊鏈分析公司Bubblemaps是追蹤Theo約6000萬美元下注的機構之一，這些下注分散在至少10個Polymarket賬戶中。Bubblemaps將這些活動追溯到Theo所擁有的兩個加密交易所充值錢包，Theo表示，他的下注依據是對鄰里民調的判斷以及對搖擺州的電話聯絡。

為選舉誠信「工程化」

但這種內部追查並沒有讓 Jared DeMarinis 感到安心。作為馬里蘭州選舉委員會的管理者，DeMarinis 堅信，保護選舉誠信的唯一辦法就是徹底禁止對選舉結果下注。

7月，他要求州檢察官辦公室調查預測市場是否違反了禁止對選舉結果下注的州法律。幾個月後的9月，他又禁止某些人和選舉工作人員——包括選舉法官和州選舉委員會成員——參與選舉市場交易。

DeMarinis 說：「我們雇用了2.6萬名選舉法官，他們就是投票站的工作人員。在正式統計和計票之前，他們就能接觸到相關信息。他們會知道某些事情。這一切都非常成問題，因為這關係到選舉程序的合法性和完整性。」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超過一半的州都有法律，在全部或部分情況下將選舉投注定為非法。預測市場則認為，這些合約應由 CFTC 而不是各州管轄，因為它們被歸類為掉期合約，屬於聯邦法律管轄範圍。 CFTC 也支持這一觀點。

但這些法律可能並不適用於受聯邦監管的預測市場。在新澤西州及數十個州的支持下，相關方已請求最高法院裁定，CFTC的規則是否足以應對選舉方面的擔憂，以及各州是否擁有額外的訴訟資格。

与此同时，預測市場仍在加碼推出更多選舉產品。

Kendler-Kretsch 說：「我們並沒有太多關於預測市場是否準確的資訊。當一筆交易沒有按照選舉結果發展時，這並不是在讓人們懷疑預測市場及其準確性，而是在讓人們懷疑選舉本身。」

—— Ananya Chetia 对本報道有貢獻。

披露：CNBC與Kalshi存在商業關係，包括獲客合作及少量股權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