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最擅长做的，是没人想做的工作。在财务领域，这恰恰成了问题。

几十年来，初级会计师通过对账、手工录入数据以及熬过月末结账来学习业务。虽然这些任务枯燥，却帮助他们理解财务运作的机制。如今，很多这类工作已经可以自动化，但这样做也会抹去未来财务负责人培养过程中的一个关键阶段。

伦敦支付公司 GoCardless 的首席财务官 Catherine Birkett 表示：“我真的很担心，下一代控制官、财务总监，最终还有 CFO，将如何学习，因为这些入门级岗位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了。”她认为，对数据的理解能帮助财务专业人士更好地使用 AI 工具，而这种能力往往是在初级财务岗位上培养出来的。

猎头公司 Odgers 的董事会和 CFO 业务负责人 Mark Freebairn 表示：“一年前，财务负责人还不确定 AI 会带来什么变化。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在使用它。”他预计，AI 最终可能会自动化财务职能中的大部分工作，并补充说：“如果它现在还没有替代全部工作，那迟早会。”

钻石形结构

随着自动化使用增加，入门级财务岗位正在减少。PwC 去年在英国招聘的入门级员工减少了 200 人，而 Oliver Wyman Forum 与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二的 CFO 预计，未来三年初级岗位在其财务团队中的占比会下降。

Birkett 说：“入门级财务岗位肯定会减少。剩下的岗位会留给能力更强的候选人，他们看起来和30年前的会计师已经很不一样了。”

随着企业希望减少财务部门的初级招聘，传统的金字塔式结构正在改变。Freebairn 表示，许多公司正在转向“钻石形”结构，即中层财务人员更多、培训生更少。但这也给行业带来新问题。

“如果你想要100个经理，但只需要2个培训生，那么当这些经理退休时，而你手里只有2个人可以接替，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通常的答案是从竞争对手那里挖人。“如果大家都在建立钻石形管理结构，”Freebairn 补充说，“那就没人可挖了。”

Birkett 说：“这件事还没人真正想明白。”她补充说，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每年招收成千上万名毕业生，想必也在面对同样的难题。

由于起点上的培训生更少，未来企业在寻找 CFO 时，候选人名单可能会更薄。这一变化发生之际，董事会本就已经在为填补这一职位而苦恼。Russell Reynolds 的《Global CFO Turnover Index 2025 Report》显示，CFO 离职率创下纪录高位，许多公司也没有为如此高的人员流动做好准备——只有16%的财务负责人表示，公司有主动的继任计划。

Adecco 集团总裁 Christophe Catoir 警告，不应让有经验的专业人士“在自己身后把吊桥拉起来”。他说，受影响最严重的将是没有专业人脉或无力承担无薪工作的年轻人。这可能会削弱财务领域在多元化方面取得的进展。“技术进步应该用来帮助劳动力，而不是成为社会流动性的另一道障碍。”

并非所有金融公司都在削减初级岗位。阿姆斯特丹数字银行 Bunq 的 CFO Brian Spaans 仍在招聘毕业生，并认为 AI 是“培养更优秀财务专业人士的机会”。他表示，机器处理重复性工作后，毕业生可以更早开始做分析。

重写面试

AI 在财务职能中的使用增加，也在影响企业招聘入门级人才时考察的技能。

GoCardless 过去会在终轮测试中给初级财务候选人一份数据集和一份 Excel。现在，Birkett 会给候选人一个 AI 模型，要求他们分析数据并制作演示文稿。重点是看他们会不会接受 AI 的第一个答案，还是会继续追问、深入挖掘。她说：“在财务领域，绝对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人们只是照单全收别人告诉他们的内容。”

Catoir 警告说，不要想当然地认为数字原住民就天然具备与 AI 协作的能力。“熟悉技术，并不一定意味着你知道如何有效使用它。”

对 Freebairn 来说，AI 的普及反而让技术能力变得更加重要。“AI 需要的技术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他说，“总得有人知道机器什么时候错了。”

GoCardless 会从任何专业背景招聘毕业生，但仍鼓励他们考取会计资格，并为考试买单。

Bunq 的做法更进一步，已经放弃使用简历。申请人必须完成一个七步流程，其中包括性格测试和抽象推理测试。通过筛选的人会被邀请到银行办公室待一天，接受银行监管、AI 使用能力以及计算能力测试。

Spaans 说，公司希望评估候选人是否能找到完成任务所需的信息，并正确应用这些信息。他的一名初级监管专家原本来自销售领域的数据分析。“如果我们还按传统方式筛简历，我们大概不会多看一眼，”他说，“我们招聘的不是一个人过去在哪里工作，而是他如何思考。”

学习这门手艺

招聘只是问题的一半。技术知识可以教授和考试，但 Freebairn 最看重的那些技能，比如影响他人、说服他人和谈判，是无法只靠课堂获得的。“如果没有发展型岗位，你怎么培养这些能力？有些经验只能在现场获得：和采购总监就该进多少件 T 恤讨价还价，犯错，再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随着 AI 剥夺了初级会计师打磨这些技能的一部分机会，Birkett 说：“我们得接受，初级员工要更久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在实践中，这意味着让初级员工旁听会议，观察同事如何审视数据，在真正做决定时在场，并在不同部门积累经验。这也可能意味着继续手工做一些对账工作。

在 Bunq，初级员工仍然需要做对账，以核对数据与银行记录是否一致，并把流程记录下来，供审计师和监管机构查看。

Spaans 说：“你不能自动化一个你不理解的流程。AI 加快了工作速度，但并没有消除理解它的必要。事实上，这反而提高了门槛，因为当结果更快出现时，判断结果是否正确的责任会更直接地落到构建它的人身上。”

Spaans 认为，这种做法是有效的。Bunq 财务和资金管理团队的员工平均会留下三到四年。“在一个初级员工流失是已知问题的领域，这说明这份工作值得留下来做，”他补充说。

Bunq 在招聘和培训上的做法，正在帮助公司建立稳固的财务人才梯队。那些尚未找到答案，或者只是削减初级岗位的公司，等到需要寻找下一任 CFO 时，可能会面临更艰难的问题。